乌德姆·辛格1940年3月13日在卡克斯顿厅开了六枪，距贾利安瓦拉巴格惨案将近21年，140天后在本顿维尔监狱被绞死

1940年3月13日下午，威斯敏斯特卡克斯顿厅（Caxton Hall）都铎厅（Tudor Room）里的会议，从大约3点开到4点半。退休准将珀西·赛克斯爵士（Sir Percy Sykes）刚刚为东印度协会和皇家中亚学会的联合集会作完一场关于阿富汗的讲座。伦敦期刊《Lalkar》1996年转载的一份伦敦警察厅报告，引用了斯蒂文斯警督（Inspector Stevens）的话，他“听到开了六枪”。赛克斯告诉警方，枪声来自一个靠墙站着的男子。

迈克尔·奥德怀尔爵士（Sir Michael O’Dwyer）1919年曾任旁遮普副总督，身中两枪，当场死亡。印度事务大臣泽特兰勋爵（Lord Zetland）、拉明顿勋爵（Lord Lamington）和路易斯·戴恩爵士（Sir Louis Dane）受了伤，都不严重。持枪的是乌德姆·辛格（Udham Singh），一个来自苏纳姆（Sunam）的旁遮普人，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到了英国。140天后，也就是1940年7月31日，他在本顿维尔监狱（Pentonville Prison）被绞死。本文梳理警方档案、审判文件和后来的叙述所记载的内容，以及历史学家在哪些地方有分歧。

都铎厅里的六枪

按转载的警方报告，赛克斯看到“接连闪过几道火光”，当时泽特兰勋爵正站起来道别，他看到奥德怀尔倒下，又看到一个叫里奇斯（Riches）的人按住了枪手。赛克斯从里奇斯手里接过左轮手枪，交给了警方。大律师帕拉姆吉特·阿卢瓦利亚（Paramjit Ahluwalia）在《Counsel》杂志上的文章，把这件武器描述为一支史密斯-韦森（Smith and Wesson）左轮手枪。

迪顿警督（Inspector Deighton）4点50分在厅里找到了辛格。报告写道，辛格说：“没用了。全完了。”并朝尸体点了点头。报告还记录，他说自己对奥德怀尔怀有怨恨，不属于任何团体。当晚10点被指控时，报告写他回答说：“我不是想杀人。我只是为了抗议才这么做。”

搜查的人在他身上找到一盒17发子弹和8发散装子弹，还有一本1940年的日记，上面有一条“下午3点，卡克斯顿厅”。报告说，在他位于摄政公园（Regent’s Park）的住处，一本1939年的日记列有奥德怀尔在德文郡南部的地址。阿卢瓦利亚2016年公诉专员（Director of Public Prosecutions）的档案公开时读过它，他补充说，辛格的物品中有一封奥德怀尔写给一个叫穆尔·昌德（Mool Chand）的人的信，信上有奥德怀尔的家庭住址，成了审判中的第23号物证。他的日记里还有泽特兰勋爵的地址。

迈克尔·奥德怀尔是谁

据The Better India，迈克尔·奥德怀尔1913年至1919年任旁遮普副总督，1919年4月13日雷金纳德·戴尔（Reginald Dyer）将军的部队在阿姆利则的贾利安瓦拉巴格向人群开枪时，他在任。开枪本身的经过，见我们对这场惨案的叙述。阿卢瓦利亚写道，奥德怀尔称其为“正确的行动”，亨特调查委员会（Hunter Inquiry）后来不同意这一说法。森帕（Sempa）评论阿妮塔·阿南德（Anita Anand）关于辛格的书时说，奥德怀尔“赞同并为”军队的行动“辩护”。

1920年7月8日，下议院就他在其中的角色争论过。斯波尔先生（Mr Spoor）对议员们说，“显然，那项政策出自迈克尔·奥德怀尔爵士”。爱德华·卡森爵士（Sir Edward Carson）说，此后几个月里奥德怀尔人在印度事务部。时任陆军大臣的温斯顿·丘吉尔把阿姆利则的开枪称为“一桩孤立得异乎寻常、令人不祥的事件”，并说他对陆军委员会就戴尔所作的决定负全部责任。

1924年，奥德怀尔就钱图尔·桑卡兰·奈尔爵士（Sir Chettur Sankaran Nair）的著作《甘地与无政府状态》（Gandhi and Anarchy）起诉奈尔。诽谤案的审判1924年4月30日在伦敦开庭，持续了五周。陪审团裁定奥德怀尔胜诉，其中一名陪审员持异议，奈尔拒绝道歉。拉尔（Lal）指出，戴尔在1919年之后几年因病去世，奥德怀尔比他活得更久。

苏纳姆的男孩，和阿姆利则那个有争议的日子

维奈·拉尔（Vinay Lal）为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南亚网站撰文，说辛格1899年12月26日生于桑格鲁尔县（Sangrur）的苏纳姆，并指出殖民地记录写的是1901年8月23日。锡克教历史百科全书中一篇署名的词条说，他1907年10月24日与哥哥穆克塔·辛格（Mukta Singh）一同进入阿姆利则的中央卡尔萨孤儿院（Central Khalsa Orphanage）。拉尔写道，他原名谢尔·辛格（Sher Singh），在孤儿院里改名乌德姆·辛格。

1919年4月13日他是否站在那座园子里，并无定论。研究这场惨案的历史学家金·瓦格纳（Kim Wagner）指出，民间流传辛格当时在场且手臂受了伤，并补充说这一说法几乎没有证据。关于誓言，拉尔说辛格在屠杀之后发誓复仇，不过他补充道，2000年一部电影里表现的、发生在哈曼迪尔·萨希卜（Harmandar Sahib，金庙）的那一幕是否属实，并不确定。

有文献可查的那些年零散不连。拉尔说，辛格去了非洲和美国，在那里支持格达尔运动（Ghadar），并受到拉拉·拉杰帕特·拉伊的影响。他1927年7月带着武器和被禁的书刊回到印度，依《武器法》被判四年，1931年10月获释。森帕概述阿南德的书时说，格达尔的支持者给了他钱、假证件和住处。他抵达伦敦的时间，拉尔定在1933年，开放大学的“南亚裔英国人”数据库定在1934年。该数据库列出的他的化名中，有一个叫弗兰克·巴西尔（Frank Brazil）。

森帕补充说，辛格在狱中遇到了巴格特·辛格，称他为自己的古鲁。在拉尔看来，巴格特·辛格是对他影响最大的思想来源。

布里克斯顿、绝食，和一再变动的名字

辛格被关在布里克斯顿监狱（Brixton）。他报的名字是穆罕默德·辛格·阿扎德（Mohamed Singh Azad），开放大学的数据库将其解读为印度教徒、穆斯林和锡克教徒团结的象征，“阿扎德”的意思是自由。阿卢瓦利亚说，这个名字纹在他的前臂上，辛格1940年3月16日写信，坚持要保留。拉尔给出的法庭上的版本是拉姆·穆罕默德·辛格·阿扎德（Ram Mohammad Singh Azad）。阿卢瓦利亚说，控方申请修改起诉书，因为名字里的“穆罕默德”让人对他的宗教和种族产生了混淆。

布里克斯顿的高级医务官休·格里尔森医生（Dr Hugh Grierson）在1940年4月19日报告说，辛格神志正常，适合答辩。随后开始了绝食。《Treason Felony Blog》把开始日期定在4月26日，并统计共被强制喂食93次。阿卢瓦利亚引用的5月24日的信件说，他自5月1日起一直靠人工喂食。关于绝食持续多久，说法不一，开放大学数据库说36天，《Treason Felony Blog》说到审判开始时已42天。

老贝利的两天

审判于1940年6月4日在老贝利（Old Bailey）3号法庭开庭，主审是阿特金森法官（Mr Justice Atkinson）。麦克卢尔先生（Mr McClure）与克里斯马斯·汉弗莱斯（Christmas Humphreys）领衔控方。哈钦森先生（Mr Hutchinson）领衔辩方，克里希纳·梅农（Krishna Menon）为其助手。阿卢瓦利亚说，王室一方主张本案“没有政治方面”，关键在于杀人是否出于蓄意。

会说印地语的菲利普·盖姆爵士（Sir Philip Game）曾与辛格谈了十五分钟。他什么也没记下，也没有被传唤。阿卢瓦利亚写道，宣判之前，辛格说他有一份声明，并开始发言反对英国在印度的帝国主义。法官拒绝听政治演说，并依《紧急权力法》命令不得发表任何内容。阿卢瓦利亚转述，辛格说他“不怕死”，也与英国民众没有争执。法官在6月5日判处死刑。

阿卢瓦利亚指出，官方笔录里缺了一样东西。辛格被带走时三次高喊“Inquilab”，意为革命，只有公诉专员的摘要笔记记下了。据拉尔说，辛格在法庭上宣读的那份声明从未向公众发布。上诉于7月15日审理并被驳回，警方报告那一页和百科全书的词条都这样说。

本顿维尔，1940年7月31日

辛格1940年7月31日在本顿维尔监狱被绞死。《Eastern Eye》2019年报道，阿尔伯特·皮尔波因特（Albert Pierrepoint）本人的笔记本当时正在拍卖，上面写有辛格的名字，年龄记为37岁。同一本笔记本把他的名字拼错成了“Udhan”。

百科全书的词条说，辛格在审判时要求把他的骨灰送回印度，遭到拒绝。开放大学的数据库说，他被葬在监狱里。

印度及其领导人如何看待这个消息

拉尔转述，圣雄甘地3月15日在《Harijan》上说自己感到愤慨，3月23日又写道，不同意奥德怀尔的立场，不应妨碍印度人为他被杀而悲痛。拉尔说，3月18日的《Amrit Bazar Patrika》把奥德怀尔同1919年旁遮普的事件联系了起来。拉尔写道，国大党的领导人更为谨慎，受党的非暴力承诺约束。谢尔曼·斯坦利（Sherman Stanley）1940年3月23日在托派报纸《Socialist Appeal》上撰文，说甘地和国大党立刻与此人划清了界限。森帕引用阿南德的书说，英国当局把辛格塑造成一个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的孤身恐怖分子。

动机是各种叙述出现分歧的另一点。转载的警方报告里，辛格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抗议，王室一方则说本案没有政治层面。森帕概述阿南德的书时说，辛格供认不讳，并说出阿姆利则惨案和印度独立是他的理由。

漫长的归乡路

1972年，印度高级专员公署向伦敦警察厅询问卡克斯顿厅所用左轮手枪的情况，这份请求现在归档在邱园（Kew），编号MEPO 26/182。由烈士乌德姆·辛格福利信托（Shaheed Udham Singh Welfare Trust）和帕蒂亚拉的旁遮普大学共同开展的一个研究项目，曾呼吁公开英国政府有关这次审判的档案，副本保存在伯明翰档案馆福利中心的记录中。

遗骨在七十年代中期运回旁遮普。开放大学数据库、《Eastern Eye》和《Treason Felony Blog》说是1974年。拉尔和百科全书的词条说是1975年，词条还补充说，印度政府是应旁遮普政府的请求行事的。拉尔记载，在德里机场，骨灰盒由时任旁遮普首席部长的贾尼·宰尔·辛格（Giani Zail Singh）和时任国大党主席的尚卡尔·达亚尔·夏尔马（Shankar Dayal Sharma）迎接。总理英迪拉·甘地在卡布尔塔拉大厦（Kapurthala House）献上花圈，拉尔说，火化仪式于1975年7月31日在苏纳姆举行。

关于他安息何处，说法不一。《The Tribune》2005年报道，他被葬在法塔赫格尔萨希卜（Fatehgarh Sahib）的劳扎沙里夫（Rauza Sharif），那里1992年立有纪念碑。瓦格纳写道，他的部分骨灰保存在阿姆利则的贾利安瓦拉巴格纪念馆，2018年在入口处为他立了一尊雕像。

据印度广播电台报道，2025年7月31日，总理纳伦德拉·莫迪称他为“印度母亲不朽的儿子”，苏纳姆举行了邦一级的纪念活动。一年后，同一家广播机构报道，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称他是“无与伦比的勇气与英勇”的象征。